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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7-20 18:06:28

渡

至今仍记得那个夏天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情景。信封上“厦门大学医学院”几个字在南方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,我反复摩挲着纸张的边缘,仿佛那样就能提前触碰到那座海滨学府的温度。2005年的夏天,因为这份通知书的到来,变得格外漫长又轻盈。等待入学的日子里,我学会了陶喆的《寂寞的季节》。旋律里有一种淡淡的怅惘,像极了那个年纪对远方模糊的憧憬与不安。我那时并未想到,这首歌会成为我踏入新世界时,递出的第一张声音名片。

九月的厦门,阳光是慷慨的,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,把一切都镀上耀眼的金边。父亲送我,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。火车站的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,然而一眼望去,人群中最醒目的,是那些举着“厦门大学”指示牌的年轻面孔。他们脸上洋溢着蓬勃的笑意,像一面面青春的旗帜,在熙攘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清爽的通道。父亲替我拖着沉重的行李,我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学长学姐热情地指引、帮提箱子,初来乍到的惶然,竟被这片热闹的生机悄悄抚平了几分。

我们的目的地并非厦门岛内的本部,而是隔海相望的漳州校区。新生前两年要在那里度过。于是,从火车站出来,我们又登上校车,前往渡口。大巴车驶过跨海大桥,咸湿的海风灌进车厢。然后换乘轮船,发动机的轰鸣声中,碧蓝的海水被犁开一道白色的浪痕。我靠着船舷,看陆地在身后渐渐模糊,前方水天一色,空旷得让人心静。下船后,又是校车,驶向更为陌生的地方。道路两旁偶尔闪过一些低矮的房舍和大片未开发的土地,显得有些寂寥。可天是那样高远湛蓝,阳光明晃晃的,把所有的景物都照得透亮、清晰。那一刻,心里没有失望,只有对即将展开的生活满满的、澄澈的期待。

校区崭新,红墙白瓦,掩映在还未茂盛的绿树之中。我们到得早,宿舍里还没有别人。父亲里里外外帮我擦拭床板、整理柜子,又铺好被褥,动作仔细得近乎虔诚。安顿好后,他迟疑了一下,说:“要不,我再陪你两天?”于是,父亲就在我们的宿舍挤着住了下来。白天,他陪我熟悉校园,去超市购置零碎物品;晚上,我们躺在黑暗中,听着陌生的风声虫鸣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。他说家乡的事,我说我的想象,话题琐碎,却让这间空荡的屋子充满了安稳的气息。

几天后,父亲要回去了,我送他到渡口。船还没来,我们站在岸边等。海风很大,吹得他的衬衫鼓胀起来。他叮嘱的话早已说过许多遍,此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回去吧,好好学。”我点点头,看着他提着那个来时装满、去时已空的行李包,通过检票口,背影混入等候的人群,再也分辨不出。那一刻,《寂寞的季节》里的旋律忽然毫无预兆地在心头响起,海水的咸味仿佛更重了些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这片海这边的新大陆,就要靠我自己去丈量了。

漳州校区的日子,是被青春浸泡着的。校园里永远步履匆匆,到处都是新鲜的面孔和肆无忌惮的笑声。很快,属于我的节奏也开始了。

医学院的课程自有其独特趣味,尤其是我们中西医结合专业,仿佛站在两个伟大知识体系的交汇点上,为我们打开了两扇截然不同却又彼此遥望的大门。我们仿佛每日都在两种时空中穿梭。一扇门后,是《黄帝内经》的微言大义与阴阳五行的玄妙哲思,是药斗里飘散出的、混合了甘草、当归与艾叶的复杂香气。我们在方剂与经络的海洋里背诵歌诀,在针灸铜人身上揣摩穴位的精准,在推拿手法中感受“力”与“气”的流动。那些古老的知识带着泥土与岁月的深沉气息,常让我们感叹先人的智慧与生命的奥秘。而另一扇门后,则是现代医学的清晰与精确。我们在实验室里解剖结构,在显微镜下追踪细胞,在数据与论文中学习循证与科研的严谨。从中医的整体观、辨证论治,到西医的局部剖析、病理机制,两种思维时而在我们脑中碰撞,时而又奇异地互补、融合。这种并行的学习,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格外开阔,也常让我们陷入甜蜜的“负担”——需要消化的知识,实在是太过庞杂了。

最特别的经历,莫过于此。为了那些西医的基础实验课程,我们每周总有那么一两天,要集体乘船,返回厦门本部的医学院大楼。这“通勤”成了我们学习生活中一抹亮色。清晨,我们在码头集结,像一群即将出海探险的少年。船舱里常是热闹的,有人抓紧时间啃着早餐,有人对着窗外发呆,也有人低声讨论着昨晚预习的内容。海上的时光或平稳或颠簸,而当船靠岸,踏上本部的土地时,总有一种“进城了”的雀跃。实验课是严肃的,福尔马林的气味、显微镜下的世界、人体结构的精妙,让我们收起嬉笑,沉浸于科学的肃穆之中。

而课后,一碗沙茶面,便是对这份严肃最好的慰藉。学院门口的小店,灶台上的大锅永远热气腾腾。浓郁的沙茶酱汤头,配上碱水面、豆芽、瘦肉片,再根据喜好加上脱骨肉、豆腐或海鲜。我们这群从“乡下”来的孩子,总是吃得酣畅淋漓,额角冒出细汗,仿佛这一碗热腾腾的鲜香,不仅填满了胃,也抚平了知识的艰深带来的疲惫,更连接起了对这座岛屿城市最初的、味蕾上的眷恋。

学习之外,是一片更广阔的天地。笃行工作站举办的新生演讲比赛,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。没想到,历经几轮比下来,竟得了冠军。那份意外之喜还在其次,更珍贵的是,因为这个小小的契机,我认识了来自预防医学系、管理学院等跨系跨院的同学并成为好友,让我看到青春原来可以有如此多元、绚烂的景致。

后来,我还参加了很多活动,最难忘的是可口可乐营销大赛,那真是一段“疯狂”的时光。几个毫无商业经验的学生,捧着策划书,一遍遍修改方案。最难忘的是“扫楼”推销,还有夜里我们在校外餐厅里挑灯修改PPT,争论策略,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片刻的情景。那种为一个共同目标全力以赴的感觉,那种与队友肩并肩、信任无间的感觉,远比比赛结果更深刻地烙在了记忆里。

青春当然不止于奋进,还有那些不着边际的浪漫与不羁。记得某个夜晚,笃行园区楼下忽然喧闹起来,烛光晃动,摆成了心形。一个会计系的男生,用略显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歌声,向凌云园区的一位女生告白。整片宿舍楼都沸腾了,窗户一扇扇打开,有人欢呼,有人起哄,那热烈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浩瀚的夜空。我们在阳台上看着,笑着,心里也漾开一种朦胧的、属于那个年纪的美好共鸣。

还有更野的。某个闷热的夏夜,某个调皮的舍友,按捺不住竟偷偷溜到校区僻静处的人工湖边,趁着月光不亮,就着手机电筒微弱的光,脱下鞋袜,卷起裤腿,蹑手蹑脚下到浅水区,徒手摸回几条游鱼,次日便成为我们锅里的美食。这也成了五年里最鲜活、最“不医学”的注脚之一。

大三,我们如同候鸟,终于迁回了厦门本部,住进了凌云宿舍。从“笃行”到“凌云”,名字里仿佛也藏着某种成长的寓意。本部的气氛更为沉静厚重,芙蓉湖的湖水映着嘉庚楼群的倒影,时光都好像走得慢了一些。学业压力明显大了,厚厚的医学典籍堆满了书架。考试季,是走廊最热闹的时候。夜深人静,每层楼的走廊都亮着灯,同学们搬着小凳子,借着那灯光埋头苦读,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。那是属于医学生的独特夜景,沉默而坚韧。

而紧绷的神经也需要出口。考完一科的间隙,我们便迅速溜回宿舍。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上,“97拳皇”的游戏画面亮起。搓摇杆、按按键的噼啪声瞬间响起,简单的格斗游戏,成了释放压力的最好阀门。一场激烈的“对战”后,吼叫几声,大笑一番,仿佛所有的疲惫都随着虚拟角色的招式挥洒了出去。然后,灌下一口水,揉揉眼睛,又各自回到书本或笔记前。那种“战时”的节奏,痛并快乐着。

大五,白大褂终于穿出了校园,我们进入了真正的临床实习阶段。在厦门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和厦门市中医院各半年的轮转,是将五年所学汇入生命河流的关键渡口。

外科的节奏是急促而有力的。第一次跟着老师上手术台,无影灯亮起的一刹那,仿佛进入了一个神圣的结界。器械传递的清脆声响,监测仪有规律的嘀嗒,还有主刀老师简洁清晰的指令,共同构成一首严谨的生命交响。手术结束,脱下手术衣,洗净手,老师有时会招呼一声:“走,吃饭去。”那通常是一顿简单却格外美味的佳肴。或许是饥饿使然,或许是与死神“抢”回生命的成就感为菜肴加了料,那热汤热饭下肚的满足,是任何星级餐厅都无法比拟的。也有值夜班时,被紧急呼叫铃惊醒,睡眼惺忪却要立刻清醒,冲向手术室协助急诊手术。深夜医院的走廊空旷寂静,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,那种“被需要”的紧迫感和参与感,让年轻的血液沸腾。

内科则呈现出另一种风貌。更多的是查房时细致地问诊,病历桌前漫长的梳理,以及与患者和家属耐心地沟通。这里没有手术刀锋的寒光,却需要更绵长的观察与思考,让人有种平静的踏实感,如同深海,表面波澜不惊,内里却蕴藏着深厚的力量。

五年,对于大多数本科生是终点,我们却因多出一年的临床实习而显得更加饱满厚重。当毕业的骊歌终于奏响,不舍才如潮水般漫上心头。散伙饭上,我们笑着,闹着,最后却抱在一起哭了。哭那些一起啃过的书、一起熬过的夜、一起抓过的鱼、一起抢救过的生命。我们举起酒杯,敬大海,敬渡船,敬沙茶面,敬中草药,敬无影灯,敬彼此无悔的青春。我们中的大多数,都将直接穿上白大褂,奔赴人生的下一个战场。

而我的人生航线,在毕业后却拐了一个弯。我没有穿上那件憧憬已久的白大褂走进诊室或手术室,而是带着医学院赋予我的独特视角与思维,踏入了完全不同的领域。早年间在外企里,那些医学训练培养出的严谨逻辑、系统思维和对“人”的深度关注,竟在商业世界里也找到了奇特的共鸣。如今,我置身于疾病预防与互联网的交叉点上,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与医学的缘分。我想,医学院给我的,从来不只是一门职业的技能,更是一种理解生命、关注健康的底层逻辑,和一份无论身处何方都想为他人健康尽一份力的初心。

如今,距离那个阳光灿烂的九月,已有二十年。人生的航程远比想象中迂回开阔。但厦门的海风,漳州校区的月光,本部走廊的灯光,还有手术室那盏曾照亮我青春的无影灯,常常会在某些疲惫或感怀的瞬间,交织着浮现在眼前。它们提醒我来自何处。

那五年,是一段灵魂的“渡”。我们从故乡渡向学海,从书本渡向临床,从懵懂少年渡向一个被医学深刻塑造了世界观的人。厦门大学医学院,就是那艘最坚实的船。它载着的,从来不只是未来的医生,更是无数颗被科学精神、人文关怀与生命教育点亮的种子。这些种子飘向四方,在不同的土壤里,以不同的方式,继续生长,继续发光。

如果时光能重来,我依然愿意,在那个九月的艳阳天,登上那艘开往海那边的渡轮。我依然会选择那条艰苦而荣耀的医学路,去经历所有的考试、实验、实习,与那份独一无二的青春。因为正是那一切,塑造了今天的我——一个虽未执手术刀,却始终带着医学的烙印,在更广阔的天地里,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生命健康的人。

那里,是我梦开始的地方。那艘船,永远航行在我的生命之海。


作者简介:章文华,厦门大学医学院2010届中医学专业本科毕业生,现为四川省厦门大学校友会医学分会会长。